近日，浙江台州一家羊肉馆老板陈先生最近做出的一个决定在网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他把店里面最近四个逃单顾客的监控截图打印出来，没有进行遮挡就贴到墙上，并且把图片拍成视频上传到了社交平台。照片上写的是“忘记买单”或者“没有买单”。因为有一名顾客消费了90多元，在当面扫码输入密码之后，店里却没有收到钱，所以陈先生怀疑对方用的是有问题的卡片。他说店里差不多每个月都会遇到逃单的情况。
视频发布22小时播放量就突破了100万。争论的焦点是：商家把逃单顾客的照片不打码公之于众，算维权还是侵权？
现象：一张照片引发的舆论撕裂
事件被爆出之后，评论区基本上分为两派。有人认为开店很不容易，逃单的人就应该被曝光，让大家知道。另一部分人认为逃单是不对的，但是把人家的照片不打码挂在外面不合适，甚至有违法之嫌。
（图源：网络）
陈先生说他纠结了十多天才做出这个决定，目的就是让逃单的人或者其家人朋友看到之后能够回来结账。照片贴出当晚，就有一个人被邻居提醒后回来付款了，说是因为“忘掉了”，另外一个人也是由同事代付的。从结果上看，他所采取的方法收到了成效，有些人回来了，钱也回来了。但是他自己也说，“冲动的行为是不合适的。”他在接受采访时说，当地的有关方面已经和他取得了联系，并且答应会帮助他解决这件事情。
原因分析：小店的维权困局
1、逃单成本低，追逃成本高。
在小餐饮行业，逃单一顿饭的成本极低，但追逃的代价却远高于一顿饭本身。陈先生店里被逃单的顾客消费90多元，当着服务员的面扫码输密码，店里却没收到钱。90多块钱，对顾客来说只是一顿饭钱，对小店却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但是为了这么几十块钱去维权的话，商家所承担的成本却很高。报警处理一顿饭钱的逃单事件，因为金额太小，所以警方不会立案；就算立案了，调查取证也要花费很多时间，这会让店家等不及。起诉也无济于事，律师费就超过九十元了。商家现实的选择一般是“算了”。陈先生的店差不多每月都会遇到逃单的情况。一两次还可以忍受，但是如果次数多了，忍无可忍的商家就会找到其他的途径来发泄。曝光，就成为了情绪的一个出口。
2、老板心里的那杆秤——把“对错”放在“合法”前面。
从法律角度来说，顾客进店点餐、商家按单供餐，双方就形成了事实上的服务合同。吃完了饭不给钱属于违约。但是商家维权的方式是否越线了呢？
商家作为债权人有权利向顾客索要欠款，但是主张自己的权利必须符合法律规定，不可以侵犯到他人的合法权益。商家将顾客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店内，属于侵犯了顾客的肖像权和名誉权。
但陈先生的逻辑是另一种：被逃单的是自己，贴个照片让人回来付钱有什么问题？他犹豫了十几天才做出这个决定，目的很简单为了让逃单的人或者其家人朋友能看到之后能够回来结账。法律逻辑与普通人的感觉之间存在着一条鸿沟。这道鸿沟不是用一句“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话就可以填补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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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就出在这一点上。陈先生的逻辑是对错问题，逃单的人做错了事情，所以曝光他也是应该的。法律的逻辑就是“权利边界”，即对方虽然错了，你可以去要回自己的东西，但是手段不能逾越界限。一个人犯了错误，并不能成为其他人可以任意对待他的理由。两种说法都没有问题，但是放在一起就会产生矛盾。
这顿饭钱90多块。如果走法律程序，律师费不止90，时间成本更不止90。老板算了一笔账，贴照片能追回钱，走程序追不回。当“偏门”比“正门”更管用的时候，老板自然会选择偏门。
3、县城里“贴照片”比“报警”更有用——熟人社会的逻辑。
陈先生的店铺位于县城里面。县城不是陌生人社会，熟人之间互相认识、信息传播速度快。逃单的人住在附近，他的邻居、同事、亲戚经过店铺的时候一眼就可以认出他来。熟人社会的监督力，在县城环境中比报警更有效——不用立案，不用取证，一张照片贴出来，消息就会自行传播开来。
陈先生的做法确实验证了这一点。照片张贴当晚，就有一人经邻居提醒回来付了钱，另一人也由同事代为买单。如果走报警程序，这两个人大概率不会主动回来——不是因为他们不在乎，而是因为走程序追不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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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警、起诉依靠的是法律系统，贴照片依靠的是熟人关系网。在县城这样熟人社会的特点依然比较强的地方，后者的效率反而更高。但是当这种方式被证明有效之后，问题就出现了：熟人社会的监督逻辑和法治社会的维权逻辑之间，到底听谁的？熟人社会中商业纠纷的解决方式，正以高效率的方式规避了法律程序，对于90元逃单的行为，法律也无能为力。两者的差距越来越大，所以老板做出的选择也就容易理解了。
未来挑战：维权的门开得不够大，偏门就会越来越挤
1、曝光式维权一旦开了头，谁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曝光的。
“曝光式讨债”的方式一旦被认为有效，就会打开私力惩罚的大门。以后一旦发生消费纠纷，当事人就可以照猫画虎，在网上发布对方的照片。今天公示的是逃单食客，下一个被推到舆论风口的，就可能是我们任何一个普通的路人了。类似的情况在不断地发生着。
这类事件有一个共同点：每次被曝光之后都会追回一部分的钱，但是同时也会面临法律上的风险。一旦证明了“贴照片”的有效性，就会有更多的商家跟着做；而“差评就曝光”成了行业规矩之后，消费者去到任何一个店门口都会有种担心，“今天我给个差评，明天会不会在网上看到自己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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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打通合法维权的通道，才是治本之策。
要想堵住越界维权的歪路，首先就要把依法维权的大门敞开。报警和诉讼都是合法的方式，但是追索小金额的逃单的话周期比较长，而且成本比较高。现在有的地方已经尝试着用商圈调解、行业调解等方式来解决纠纷，对于小额纠纷有了专门且快捷的处理途径。商家保留好监控、消费记录，用这样的方式来解决逃单问题要比贴照片发视频稳妥得多。但是前提是要找到逃单的人，并且对方愿意接受调解。
3、法律的逻辑和普通人的感知之间有一道鸿沟。
从法律上讲，陈先生的做法确实有风险。民法典规定，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商家未经许可公开顾客监控画面，涉嫌侵犯肖像权。如果在网络上曝光之后引起人肉搜索、辱骂攻击，还会涉及到名誉权侵权的问题。即使是为了追讨欠款，也不能成为未经同意使用他人肖像的理由。
陈先生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小店起早贪黑，利润微薄。被逃单的90多块钱，可能是他大半天的辛苦钱。把逃单者照片公开之后，他成功要回了两笔钱。但是他本人也认为“冲动的行为不合适”。逃单的人本身是有错的，但是讨债的方式也不能没有限制。用“曝光”来抵制“逃单”，就是以侵权的方式来应对违约的行为。即使出发点是好的，但手段违法的话也一样要承担后果。
这件事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陈先生该不该贴照片，而是为什么一个守法经营的老板会觉得“贴照片”比“报警起诉”更管用？当合法维权真正方便高效了，商家自然不会剑走偏锋。有委屈并不意味着可以越权。把维权的大门打开得更大一些，在“忍气吞声”与“侵权曝光”之间给商家多几个可以走通的道路，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
